话语重复的原因

话语重复的原因

2

文化因素

重复现象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都存在,且模式多样,在不同的社会和交际环境中体现不同的语用功能,实现不同的社会价值和交际价值。周红民(2004)的文章提到,在某些语言社团里,大人把话语重复当作小孩习得语言的一种手段,虽然近年来的研究表明,大人刻意要求小孩模仿对小孩的语言发展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大人通过修补性重复来发出指令,能产生行为互动,加快语言习得的进程,如:Open your mouth, open it. Spit out the snail, spit the snail out, spit it out. Give mummy the snail, give the snail to mummy。周文还引用了以下研究者的研究实例:Schieffelin(1979)在巴布亚新几内亚Kaluli族人中观察到这种现象,看孩子的人每说一句话之前总会说一句“lma(照我的样子说)”,小孩也意识到大人希望自己伴随手势和面部表情来增强表达效果。他的观察引起了人类学家的兴趣,其中Watson-Gegeo和Gegeo(1986)对所罗门群岛Kwara'ae部族人进行考察,发现大人用重复来吸引小孩的注意力、逗乐、教会他们语言、引起行为互动;Schiffrin(1982)在和费城犹太人上班族谈话中发现,非相邻释义性重复具有多种语用功能;Jefferson(1972)在人们交谈中观察到,听话人会用升调重复说话人的不当之处,引起说话人的注意并加以改正,交谈得以持续;有趣的是,Godwin发现4至14岁的黑人孩子有种“惹怒的重复——惹怒的改正”模式,听话人不是以疑问而是以惹怒的语气重复说话人的错处,导致说话人不是以疑问而是惹怒的语气重复说话人的错处,导致说话人一种惹怒的改正等等。

Tannen(1987)也曾举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来说明重复具有文化特异性:东爪哇观众在享受一场演说时,会重复演说词中那些他们欣赏的短语。他们在会场重复这些短语部分,因而会发出嗡嗡声,而这些嗡嗡声往往把美国受邀演讲者搞得很气馁,因为他们错把观众的欣赏当成了注意力缺乏的表现。

话语重复还和特定文化背景下的典礼仪式联系在一起。以婚礼仪式为例,西方牧师在婚礼上的话几乎千篇一律:“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嫁给这个男人)吗?爱她(他)、忠诚于她(他),无论她(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中国司仪则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重复的程序和话语实际上是仪式构成的核心要素。

3

心理因素

不同的心理因素促发的重复是不一样的。从微观层面看,话语重复的产生与话语计划过程、语篇运转机制有很大的关系,这在口语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从宏观层面看,话语重复与情感表达有很大关系。

口误性重复反映了话语计划生成过程中的工作机制。人在流利表达时,往往很难看出大脑是如何工作的,但如果发生错误,则可以以错误为线索,找出原因,分析其运行方式。口误是人们说话时经常会发生的现象,但口误的发生不是任意的,归纳口误的规律性,至少具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是揭示出自然话语的产生过程,了解其中的处理步骤及策略,如Fromkin等人(1973)在长期观察口误的基础上,提出了系统的言语生成模型;二是对口误的研究结果,可以用来检验语言单位的心理现实性。Clark等(1977)曾列出一些常见的口误类型,最常见的是停顿,包括无声停顿和有声停顿两种;其次是重复,即把句子中一个或更多的词重复;此外还有重复性开始失误、不重复性开始失误、改正、感叹词、口吃和失言。我们只看和重复有关的例子:

(1)Turn on the heater / the heaterswitch.(Clark等归为重复类)

(2)Turn on thestove / theheater switch.(Clark等归为重复性开始失误类)

前一例重复“the heater”是因为“switch”没有能够及时提取,重复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时间;后一例重复了“the”,因为第一次提取的是非目标词“stove”,一开始就说错了,所以从代表短语起始边界的“the ”开始更正,“the”因而被重复。这些口误都源自于说之前未完全把要说的话计划好而在执行过程中出现问题的。

重复也能反映语篇运转的机制,比如澄清、修正是重要的会话机制,而澄清修正往往靠重复表现出来,这种表现甚至在年幼的儿童身上就得到了充分体现。Tomasello等(1990)发现一般母亲和父亲要求澄清的方式有所不同。例如,在他们与15个和21个月大的孩子自由交流时,父亲倾向于使用非特定或中性的澄清要求方式,如“什么?”;而母亲则偏向于使用包括重复孩子部分话语在内的特定的要求方式,如“在哪儿?”;相应地,儿童在回答父亲的要求时倾向于重复自己的话语,而在回答母亲时倾向于详细叙述。Tomasello等( 1984)发现,20至28个月大的儿童在回应“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修改其请求的回应形式占了三分之二,重复请求的方式占三分之一,而放弃回应仅仅占6%。Marcos(1991)也发现18个月大幼儿在自己被忽视的情况下,会重复他们手势和语言的请求,但当他们遇到特定的澄清要求时,如“你想要什么?”,他们倾向于修改自己的话语而不是仅仅重复原来的话语。当中性的澄清请求,如“什么?”“啊?”和特定的澄清请求同时出现在一个实验中时,20至44个月大的儿童倾向于重复话语来回应中性的澄清请求,而在回应特定信息的澄清请求时,他们往往只提供听话者所问及的信息(Anselmi et al., 1986)。Fagan(2008)以15个17个月大至25个月大的儿童作为被试,也对儿童回应交流失败后的反馈情况进行了考察,得出的结论与前人的有点不太一致。在回应儿童单词语的要求时,主试故意制造交流失败,交流失败后主试的反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故意以错误的物体回应儿童;一种是明确告诉儿童他们的话语没有被理解(如,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在遇到后一种情况时,他们经常修改或者重复他们的请求。在遇到话语被明确表示没有被理解时,他们经常修改或者重复他们的请求而遇到目标物被替换的情况,儿童经常抛弃其原有的请求。总而言之,在遇到交流失败的不同反馈时,儿童已经大概掌握了在重复还是修改他们的请求之间做选择。

重复对情感表达的贡献主要是突出强调,我们日常生活中听到的沿街叫卖、广告宣传、紧急呼救等,都要借助于重复以引起人们注意,加深印象。很多极度情感的宣泄也借助于重复,这在口语和书面语中都很常见。

(3)孩子:妈妈,我想吃麦当劳。

母亲:麦当劳!麦当劳!除了麦当劳就不能吃点别的啊?

母亲重复了孩子话语中最突出的信息焦点“麦当劳”,显然是对孩子的这一选择表示强烈不满,属于一种情感宣泄。

(4)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上例连续重复“沉默啊”这一简单的句子,强化了淤积于作者内心深处的愤懑,衔接了前文已铺垫的强烈愤慨的情感,把情绪体验推向高峰。鲁迅在《祝福》中塑造了祥林嫂的形象,小说中的祥林嫂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表现,是她反复同一句话——“我真傻,真的。”这句话多次出现,强有力地凸现了祥林嫂的极度自责和悲伤。而她的听众,鲁镇的人们在她反复的述说中,情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同情其悲惨遭遇变为厌烦她无休止的重复。

重复能表达、凸显的情感类型是不受限制的,具体是哪一种要结合特定的语境来判断。彭兰玉和谢晓明(2001)的研究发现,叙述、描写、疑问、评判、祈使、应和性话语都可以复现,复现的基本形式与客观事物现象之间构成相对平行关系,其总体语用功能是主观量的强化。

4

语体因素

彭兰玉和谢晓明(2001)指出,话语复现常见于口头交际中,出现在书面语中也带有明显的口语色彩。李悦娥(2000)也提到,就重复而言,文学作品使用多,而科技文献就少一些,口语中比文字材料中要多一些。以上观点有一致之处,但可惜均无数据支撑。之所以会造成口语重复多于书面语重复的印象,可能跟会话的无处不在和书面语内部的较大差异性有关。如果考虑重复在语言各个层面的诸多表现,那么更合适的表达应该是:不同语体的语篇所促发的重复类型是不一样的。Tannen(1987)曾明确说到:“……在这篇文章中,我探讨了重复的概念,它在书面话语中是艺术性地发展和加强,在会话中则是自发的、普遍的,经常是相对自动的。”可见,重复普遍存在,但因需要实现的功能不同,所以重复在不同语体的语篇中表现形式会有差异。

明显的例子是口语语篇中的补救、修正、澄清以及那些依赖于会话伙伴而产生的重复类型不可能出现在书面语语篇中。

(5)T : 你叫*笑对不对啊?

C: (点点头)

T : 你几岁了?

C : 五岁了。

T : 五岁了啊?哦。谁给你取的名字啊?

C : 爸爸。

T : 爸爸啊?真好听。我叫*笑,咱们的笑是一样的。

T : 你是几月份生的啊?

C : 不知道。

T : 不知道啊?你出生的时候天气冷吗?就是你每次过生日的时候冷吗?

C : 不冷。

T : 不冷啊?哦。

上面这段对话产生于第一次见面的成人和儿童之间,运转机制依靠的是“提问-回答”。重复的发生很有规律,每次都是儿童提供了问题的反馈后,成人就将其回答的内容重复一遍。这些重复有的是以疑问语气发出的,但几乎都是假疑问,主要是表示确认所听到的内容。简单分析一下:“五岁了啊?哦。”“不冷啊?哦。”——这两例在重复对方话语后,有明确表达肯定语气的“哦”来表示听清了对方的话语;“爸爸啊?真好听。我叫*笑,咱们的笑是一样的。”——重复后立即出现表示评价的话语,表明重复只是表示确认了对方提供的信息;“不知道啊?你出生的时候天气冷吗?就是你每次过生日的时候冷吗?”——重复后出现进一步追问的话语,也表明重复表示听到对方话语后的确认。会话是双方完成的语篇,重复是遵循合作原则、显示人际关联的标志。这些类型的重复当然不可能出现在典型书面语篇中。

典型的书面语篇比如韵文当中也存在很多重复,同样不大可能出现在口语语篇中。以诗歌为例,声音层面的重复使得诗歌讲究押韵,结构层面的重复使得诗歌中高频出现排比、对仗、并置等辞格形式,严格的复现格局造就了格律诗独特的篇章结构。现代诗虽然篇章构造不受绝句、律诗或词牌限制,但重复手段的运用仍然较多,袁晖和李熙宗(2005:360)说到过这一点:“现代体诗篇构造较为自由,分节的多少随内容而定。多数诗承继了民歌重章叠唱的传统,重视节中词句的重复照应甚至整节的重唱,循环往复,给人整齐与和谐之美,并使全诗结构紧密。”

可见,不同语体促发的重复类型是不一样的,但无论是何种语体的语篇,重复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组织手段和方式。

选自《自然话语中的重复现象》

重复是一种叙事模式

书 名:自然话语中的重复现象

著 者:梁丹丹

定 价:25.00元

重复是自然话语中无所不在的现象。在口语和书面语构成连系统的观念支配下,本书主要探讨了口语语篇和书面语语篇中的重复现象,并注意到了此前语言学界涉及较少的病理性话语重复。书中对于重复现象的分析从两个层面入手:语篇组织层面,从语篇衔接、会话分析等角度,考察了有规律出现的重复是如何服务于语篇构建的;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认知目的的探讨,分析了口语语篇和书面语篇生成/理解时的规律和策略运用,揭示了产出者和理解者语言运作的心理模式。返回搜狐,查看更多